房地产花园洋房
秋风起了,街旁的梧桐叶大抵是又要黄了的。我独自走在街上,看见两旁新竖起的广告牌,红红绿绿,甚是刺眼。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房地产花园洋房。向来对于这类名目,我是有些疑惑的,仿佛只要冠以“花园”二字,水泥森林里便真能开出花来似的。然而走近一看,不过是几株刚移栽的树苗,怯生生地立在栅栏旁,像极了被圈养的兽,虽有草吃,却终究是不自由的。
如今的人们,大抵是极渴望拥有一处居所的。这渴望原本也无可厚非,毕竟人需要壳,如同蜗牛需要背上的壳一样。但自从这房地产的浪潮涌起以来,壳便不再是壳,而成了一种枷锁。售楼处的灯火通明,照得人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,那些穿着整齐制服的年轻人,嘴里念叨着“稀缺”、“臻品”,仿佛若不立刻掏钱,这房子便会生了脚跑掉一般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商人的,但看着那些掏空了六个钱包也要挤进去的人群,我却觉得,他们买的或许不是房子,而是一张通往“安稳”的虚妄船票。
所谓花园洋房,究竟是什么样子的? 广告上说,是低密度,是高绿化,是推窗见景。然而实地去瞧,楼与楼之间的距离,大抵是计算得极精准的,刚好够阳光在正午时分勉强挤进来一刻钟。所谓的花园,有时不过是楼下的一块草坪,禁止踩踏,禁止踢球,甚至连坐下休息也是不许的。这样的花园,究竟是给人看的,还是给草活的?我大约是不能明白。但买房的人却不管这些,他们只听说房价又要涨了,仿佛早一日签字,便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多占得几分便宜。于是排队,摇号,抢购,像极了旧时灾荒年里的施粥棚,只不过这次施的不是粥,是三十年的债务。
我曾见过一个案例,大约是姓赵的先生。他原是某厂的技术员,收入尚可,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好的环境,咬牙买下了一套花园洋房。起初,他确实是欢喜的,逢人便说那里的空气如何清新,物业如何周到。然而不过半年,再见时,他的鬓角已多了几根白发。问及缘由,他苦笑说,每月的月供便去了大半薪水,哪里还敢谈什么生活品质?周末本想在那“花园”里散步,却因加班不得不困在屋内。房子成了主人,人反倒成了房子的奴仆。 这大约便是现代居住的一种悖论:为了追求自由的空间,却失去了自由的时间。
再者,这居住体验究竟如何,往往是要住进去才知道的。宣传册上的图片,色彩艳丽,光影柔和,仿佛仙境。但实际交付时,墙面大抵是有些裂缝的,绿化大抵是有些稀疏的。若是去交涉,便有一堆理由等着,什么“不可抗力”,什么“因地制宜”。买家此时便成了弱者,先前承诺的“尊贵”,此刻都化作了推诿的辞令。然而人们依旧趋之若鹜,仿佛除了这里,便无处可安身立命。这种心理,大约是源于对未来的恐惧,仿佛没有砖瓦堆砌的围墙,便挡不住世间的风雨。
我翻开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安居乐业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买单”。现在的房地产花园洋房,某种程度上,也是一种精致的包装。它将生活的压力包裹在优雅的名词之下,让人甘愿吞下。那些关于生活方式的描绘,关于邻里关系的构想,大抵是美好的,但美好不等于真实。当月光照在阳台上,照见的不是花香,而是账单的影子,这花园便显得有些苍白了。
有人说,房子是资产,是会增值的。这话听起来确凿无疑,然而若是为了增值而牺牲了当下的生活,这资产便成了负债。真正的家,应当是让人放松的地方,而不是让人时刻警惕断供的战场。 但在这种氛围下,谁又敢慢下来呢?大家都跑着,你也只好跑着,哪怕前面是一片迷雾。那些站在高处指点江山的人,大约是不必关心这迷雾中是否有坑的,他们只关心图纸上的线条是否笔直,数字是否好看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,围挡上画着蓝天白云,绿草如茵。里面传来的却是机器的轰鸣声,尘土飞扬。几个工人坐在路边吃饭,盒饭冒着热气。他们大概也是想拥有一处房子的,哪怕不是洋房,哪怕只是普通的居所。然而这城市的灯火万家,究竟有几盏是为他们而亮的?这房地产的繁荣背后,大抵是无数人沉默的汗水。花园洋房的梦做得越美,现实的根基便越需要坚实,否则,终究不过是沙上建塔。
夜深了,售楼处的灯还亮着,像是一只只不眠的眼睛,盯着过往的行人。那些行色匆匆的人,口袋里揣着积蓄,心里揣着焦虑,向着那灯光走去。他们相信那里有未来,有希望,有一个叫做“家”的地方。至于那花园里是否真有花,洋房里是否真有洋气,大约是不重要的了。重要的是,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码头,哪怕这码头是用债务浇筑的,哪怕这码头随时可能随着潮水起伏。生活大抵便是如此,在虚实之间,寻找一点确凿的安慰。
房地产花园洋房(花园式洋房社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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