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地产产权:铁屋子里的几张纸
文/特约评论员
秋风起了,街上的落叶大约是多起来的。然而比落叶更多的,是那些在售楼部门口徘徊的脸孔。他们手里攥着的,往往是半生的积蓄,换来的却是一个关于房地产产权的承诺。这承诺写在纸上,盖着红印,沉甸甸的,仿佛有了它,人便有了根,不至于像浮萍般随风飘散了。
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,来推测这世间关于房子的种种说法的。但每当看见那些为了买房而熬白了头的中年人,我又觉得这恶意似乎有些多余。他们并不在乎这房子究竟是砖瓦堆砌的牢笼,还是遮风避雨的港湾,他们只在乎那本房产证上,是否刻着自己的名字。名字刻上了,心便安了么?大约未必。
房地产产权这四个字,拆开来看,不过是“房”与“地”的纠葛。在中国,房子大约是永久的,可地却是租来的。七十年,听起来是个漫长的岁月,足以让一个婴儿变成古稀的老人。然而对于土地使用权而言,七十年后如何续期,向来是个模糊的影子。人们为了这个影子,掏空了六个钱包,背上了三十年的债。这债是看不见的锁链,勒在脖颈上,平日里不觉得,一旦失了业,或是生了病,便是要命的绳索。
前些日子,听闻某处楼盘出了问题。业主们住了五年,房产证却迟迟办不下来。开发商说是手续不全,有关部门说是正在核查。于是,一群有了家的人,却成了没有产权的流浪者。他们去维权,横幅拉起来了,声音喊出来了,然而回应他们的,往往是沉默,或是几句官样文章的搪塞。这其中有一位姓张的先生,花了大半积蓄买了一套婚房,如今孩子要上学,却因没有产权证明,被学校拒之门外。他站在教育局门口,手里捏着购房合同,那纸张薄得可怜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买房本是为了安居,如今却成了闹心的源头,这大约是当初签合同时未曾料到的罢。
我们常常说,有恒产者有恒心。可这恒产若是建立在流沙之上,恒心又能维持多久?房地产产权的本质,本该是保护公民合法的财产权益,让居者有其屋,屋者有其权。但在现实的泥沼里,它有时却变成了博弈的筹码。开发商揣着口袋里的钱走了,留下的一地鸡毛,却要业主用几十年去清扫。
法律条文是冰冷的,但人的生活是热的。 当冰冷的条文遇上热切的生活,常常会发生些意想不到的摩擦。譬如那公摊面积,明明是自己花钱买的,却不知究竟公摊到了何处;譬如那物业费,交了钱,服务却未必到位。人们想要维权,却发现成本高昂,时间漫长,最终大多只能叹一口气,作罢了。这叹息声里,藏着多少无奈,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也有人会说,房子不过是身外之物,何必看得太重。这话听起来洒脱,实则站着说话不腰疼。在这座城市里,没有房子,便没有户口;没有户口,孩子便难以上学,老人便难以就医。房子早已超越了居住的属性,它捆绑了太多的社会资源。房地产产权于是不再仅仅是一张纸,它成了通往某种社会资格的门票。为了这张门票,人们甘愿戴上枷锁,在格子间里耗尽青春。
我翻开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“安居乐业”几个字。我横竖睡不着,仔细看了半夜,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,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“买单”。如今的买房者,大抵也是在这样的字缝里求生存。他们明知前面可能是坑,却不得不跳下去,因为后面没有路。
至于那七十年后的事,大约是留给子孙去烦恼的。我们这一辈,只管凑齐首付,按月还贷罢了。至于土地使用权到期后是续费还是收回,专家们的说法向来是众说纷纭,有的说免费,有的说缴费,仿佛都是在猜谜。民众便在这谜语里过日子,揣着明白装糊涂。毕竟,日子总是要过的,房子总是要住的,即便那产权悬在半空,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也只得硬着头皮住下去。
最近又见某地出台了新的调控政策,说是为了稳定市场,保护刚需。刚需们听了,大约是要感激涕零的。然而这政策落地之后,房价是否真的稳了,产权是否真的清晰了,却还要打个问号。毕竟,纸面上的繁荣,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风雨。那些还在排队抢房的人,眼神里透着渴望,也透着迷茫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自己追逐的究竟是一个家,还是一个沉重的包袱。
真正的产权,不应只是法律上的界定,更应是心理上的安宁。 若是一个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,却时刻担心着产权的变故,担心着开发商的跑路,担心着政策的变动,那么这房子,与租来的又有何异?只不过租来的可以随时搬走,而买下的,却连搬走的勇气都没有,因为身上还压着银行的贷款。
夜深了,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。那些高楼大厦里,亮着灯的窗户背后,是多少个为了房地产产权而焦虑的灵魂。他们或许正在计算着下个月的房贷,或许正在担忧着办证的下落。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呼呼作响,仿佛是在质问,又仿佛是在叹息。
房地产产权(不动产产权)
来自
标签: